劲松新解水浒系列之三十六：青面兽杨志梦断黄泥冈

2013年09月16日 00:00:00 访问量：2155次

一

　　　青面兽杨志最自豪的，是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祖宗。如有人问他：“青面汉，你是谁？”杨志便会不由得胸脯一挺，骄傲地回答道：“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不知内情的人一听到他抬出这么阔的祖上，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知道内情的人在心里微微一哂：这是个冒牌的杨家将，根本不是杨老令公嫡系子孙。这个内参消息绝对可靠，因为它是从高俅高太尉那里传出来的。
　　　
　　　这事要打从花石纲说起。道君皇帝要修万岁山，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制使级别的军官多如牛毛，要从中挑选根正苗红的，这就要求严格政审，主抓政审的一把手不是别人，正是高太尉。高太尉把杨志祖宗八代的档案翻了个遍，翻到杨志第八代祖宗，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杨排风。高太尉心里乐了，杨家个个白脸盘白皮肤，配的不是公主就是郡主，怎么会生出这么个青面野兽的后代，原来是杨排风那个烧火丫头留下的贱种。杨排风脸本来就黑，天天侍弄柴火，烟熏火燎之下，脸比锅底还黑，比大宋官场还黑，虽经几代漂洗，到了杨志这一代，还是不能把脸漂白，不过黑倒是不那么黑了，由黑转青，尤其是面皮正中老大一搭青记，青郁郁的，占据了脸上半壁江山。
　　　
　　　高太尉一边操着杨志的第八代祖宗，一边把杨志的名字勾选了，押运花石纲算他一个，看在他第八代祖宗给杨老令公烧过柴火的关系上，算他政审合格。
　　　
　　　杨志虽然是杨家旁门左道出身，却秉承了杨家祖训，一心一意要封妻荫子。当初杨老令公在李凌碑上撞死之前，留下遗训：杨家所有子孙，必须去边庭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否则，不准姓杨，只准姓高，高俅高太尉的“高”。高太尉没有亲生儿子，不能封妻荫子的杨家后代，只配给高俅做儿子。
　　　
　　　不过，有鉴于自己金刀杨老令公后人的正牌身份要打一半折扣，杨志执行杨家祖传遗训时也打了一半折扣。“边庭上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后一半坚决执行，前一半坚决不执行。当时边关太平无比，契丹、党项人跟大宋闹腾了很久，累扒下了，也不由自主露出末世光景来，杨志也想去边关一刀一枪，可惜边关早已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宋徽宗刚即位时，倒是派童贯远征青海，消灭了青唐羌政权，但那次大胜，事后并没有人封妻荫子。统兵元帅童贯童大公公并没有妻可封有子可荫，部下谁敢要求封自己的妻子荫自己的儿子，那不明着指斥童贯童大公公的裤裆空空如也？
　　　
　　　杨志只叹自己生不逢时，“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使青面兽遇宋太祖赵匡胤，封妻荫子何足道哉。杨志要想不给杨家祖上蒙羞，实现封妻荫子的夙愿，只有另找途径。
　　　
　　　押送花石纲是封妻荫子的绝好机会，杨志终于等到了这个绝好机会。可是，“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杨志比那个自刎绝域的李广运气还差。十个制使有九个完成了押运花石纲的任务，九个都得意洋洋地得到了封妻荫子的奖赏，就他杨志时乖命蹇，黄河里遭风打翻了船，失陷了花石纲，封妻荫子的欲望化成了黄河里的一个水泡。
　　　
　　　上帝真是苛待运气差的人，有的要使他更有，没有的连他已有的也要拿走。杨志不单没能封妻荫子，反而连制使的官差也丢了，流落江湖当了逃犯。
　　　
　　　从军官到逃犯的身份转换，只需黄河里的一阵风，杨志恨恨地想。
　　　

二

　　　不久，命运似乎出现转机，皇帝大赦天下，杨志不用再当逃犯了。可是，要恢复制使的职务，还是难上加难。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杨志变卖了所有家产，换了一担金银宝贝，使一个伴当挑着，待回东京去枢密院活动，以图官复原职。
　　　
　　　不成想途经梁山泊时，一担金银宝贝被那天杀的林冲当做投名状打劫了，杨志大怒，挺着朴刀跟林冲拼命。拼命正拼得痛快时，被王伦不怀好意请上了山。王伦先是劝他喝酒，后是劝他落草快活。
　　　
　　　王伦劝他说：“杨制使，与其图谋他日功名，不如享受现实快活。即如令祖杨老令公，忠心贯日月，功勋盖世间，杨家封了很多妻，不过被封的多是寡妇，荫了很多子，不过多遭横死，杨令公自己被奸佞所逼撞死李陵碑，天下人无不扼腕长叹。再说，富贵不过三代，当初杨家轰轰烈烈封妻荫子，到如今还能荫庇你么？据小可来看，如今末世的光景渐渐显露，即如他宋徽宗，自己的妻子结局如何还在未定之天，他给你一个封妻荫子，又封得你几何荫得你几何。”
　　　
　　　那林冲也在一旁帮着劝：“杨制使，你这个一心要封妻荫子的，愿望实现千难万难，我这个没想要的，倒比你先实现了。我的老婆被高衙内看中了，想来不久就可以封一品诰命，我老婆肚子里有我的孩子，虽则生下来姓高，只要不出意外，一定会世袭高家爵位。哈哈哈，大丈夫竟然这样封妻荫子。”林冲酒后发狂，连干了三十碗酒。
　　　
　　　杨志一方面佩服王伦的见识，一方面同情林冲的遭遇，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我杨志清白姓字，如何肯把祖宗遗体来玷污了？就是我答应，祖宗杨老令公在天之灵也不肯答应我落草为寇。他日山寨若要招安，我可从中周旋，今日可以落头，不可落草。”
　　　
　　　一席话把个豹子头羞得面红耳赤，堵得王伦哑口无言，恭恭敬敬把他送下了梁山。
　　　
　　　梁山上林冲还气鼓鼓的，王伦拍了拍林冲肩膀安慰说：“兄弟，杨志气数如此，是个落草的命，迟早会来梁山的。这年头，人人都只顾眼前快活，有谁顾及子孙久长？朝廷是这样，山寨是这样，他杨志心比天高，逃不脱命比纸薄的劫数。”杨志自是听不到这话了。
　　　
　　　杨志把一担金银宝贝径直挑到殿帅府高太尉跟前，长跪秉道：“三代将门之子，五侯杨令公之孙杨志前来给太尉请安。小小一担金银，不成敬意，只要太尉大人给小的一个封妻荫子的机会，以后的孝敬会源源不断而来。”
　　　
　　　高太尉看着这个三代将门之子，五侯杨令公之孙像狗一样趴在地下摇尾乞怜，本来很开心，但一听到“封妻荫子”四个字，心里勃然大怒。干儿子高衙内病林冲娘子病得奄奄一息，眼见高家要绝后了，虽然害了林冲，可那娘子宁愿上吊也不肯从，衙内的死活还不知道呢。你要荫子，我也要荫子，你这不存心笑我断子绝孙么？
　　　
　　　高俅勃然大怒道：“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又不来首告，到又在逃。许多时捉拿不着。今日再要勾当，虽经赦宥所犯罪名，难以委用。”把文书一笔都批倒了，将杨志赶出殿司府来。
　　　
　　　杨志此时真的很后悔不听王伦的话，冲动之下就想奔梁山，想了想按下了此念头，怕那厮们笑话。
　　　
　　　杨志所有家当全换成了那一担金银，全被高太尉吃进去了，连渣渣都没吐出半点。没奈何，杨志只好在汴京城街头卖据说是杨老令公传下来的宝刀，宝刀太锋利，一时控制不住杀死了泼皮牛二。
　　　
　　　杨志摇身一变，从逃犯变成了囚犯，离封妻荫子的愿望越来越远了。
　　　

三

　　　
　　　三代将门之子，五侯杨令公之孙的杨志当了囚犯，被发配到大名府，鬼使神差又当了军官。这次的官职是提辖，比起制使来差了好几个级别，制使是师级干部，提辖是连排级干部，聊胜于无而已，不过比起囚犯来当然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高俅的一句话，让他从军官变成了囚犯，梁中书的一句话，又让他从囚犯变成了军官。凡人的命运浮浮沉沉，是浮还是沉，可不就全凭贵人一句话么？就如黄河里的一阵风，可以送其他九个制使一帆风顺，也可以送杨志一阵逆风，让他的花石纲并前途一同倾覆，命运那只看不见的巨手，其实正笼在高太尉或梁中书手里。究其实质的话，大宋的国运又何尝不是捏在高俅梁中书这一干人手里？
　　　
　　　杨志这一回总算时来运转。梁中书是他命里的贵人，是他杨家八辈祖宗积德才积来的这么一位贵人，跟着他，封妻荫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囚犯杨志被押解到大名府留守司厅前，梁中书猛可里一看，原来是故人，当日在东京时认识。梁中书不是高太尉系统的人，他用人的原则是，凡是高太尉要打倒的人，他就一定要加以提拔，前些日子，高太尉从东京发来两个人，一个叫董超，一个叫薛霸，他二话不说，就当庭释放了他们，让他们差复原职，依旧当他们的端公去了。梁中书要重用的人，一定是受过他大恩的人，这样的人使着放心。他看到杨志虽然沦落为犯人，英武之气竟不曾减得分毫，心想：把这个将门之子，杨令公后代收在身边当贴身保镖，感觉一定美极了，这家伙兽面兽心，管叫大小刺客心如死灰。
　　　
　　　就这样，杨志从此在梁中书府殷勤听候使唤，梁中书十分爱惜杨志，早晚形影不离，比与夫人（蔡京宝贝闺女）的形影不离还要影影不离。这不奇怪，保镖要时时刻刻跟紧主人，就像狗要时时刻刻跟紧主人才有机会啃骨头是一个道理。
　　　
　　　
　　　端午节到了，恩相梁中书把杨志叫到后堂赴家宴，郑重其事托付给他一付重担，押送生辰纲，并当着蔡夫人的面许诺，只要他顺利完成任务，一定呈书重重保奏他杨家一个诰命。多年的指盼一朝即可实现，事到临头杨志反倒有点将信将疑。这时候是蔡夫人打消了杨志疑虑，她语带风骚，当丈夫的面娇嗔地说：“杨提辖，你信不过我们，难道还信不过我爸？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话，你要多少道诰命都可以，你有多少老婆，多少儿子，都可以一股脑儿封了荫了，即你家有多少猫儿狗儿，要封千儿八百个诰命，也打什么鸟紧？”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蔡夫人轻轻丢了一块小骨头给一直扒在她脚下的趴儿狗，趴儿狗神气地叼起骨头，歪过头来万分警惕地盯着杨志。
　　　
　　　蔡夫人一般不说粗话，只有在最体己的人面前才迸出一两句，杨志一听蔡夫人动粗，心头万分激动，我杨志一生奋斗，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不想而今梦想成真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梁中书的人，不，就是梁府的一条狗了。杨志万分激动地想。
　　　

四

　　　只见那七个贩枣子的客人，立在黄泥岗松树傍边，指着这一十五人说道：“倒也！倒也！”只见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个面面厮觑，都软倒了。
　　　
　　　那调了蒙汉药的药酒硬是好喝，又醇又香又解渴，吃得口滑，一个劲只想喝，喝完顺带送每个人一场好梦。
　　　
　　　杨志身子软倒在黄泥岗上，头脑却亢奋得很，蒙汗药比鸦片烟还美妙，把他带入了奇妙的幻境。
　　　
　　　迷迷糊糊中，杨志仿佛回到了传说中的天波府，汴京城最拉风的府第，文官到此下轿，武将到此下马。天波府中，金刀杨老令公手捧赖以成名的金刀，让青面兽杨志跪下，教训他道：“小孙子，虽然你长着一个兽面，但不许你长着一颗兽心，你一定要给老杨家争气，争气，一定要搏个封妻荫子，哪怕杨家添加再多寡妇，哪怕杨家死再多大好儿郎。如果你封不了妻荫不了子，你不要到九泉见我，我把你开除杨家祖籍，连你祖宗杨排风的杨家寡妇资格也给开除。”说完，老令公把金刀郑重其事交给杨志，杨志郑重其事用它杀了牛二，官府郑重其事把它没收交给了高太尉。
　　　
　　　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了洞庭湖里，回到了押运花石纲的船上。其他九个制使的船顺风顺水，顺利到了汴京，只有自己的船遇见了顶头逆风。那一阵恶风好大啊，黄河浪头比天波府的屋顶还要高，呼喇喇樯倾楫摧，花石纲全进了黄河。杨志好不容易挣扎得性命，指天骂道：“贼老天，你为何不开眼，专一欺负有上进心的人，我想要封妻荫子有什么错，贼老天，你这么不开眼，这么欺负善人，我要用杨家枪法，把你这贼老天搠个透明窟窿。”
　　　
　　　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到了梁山，聚义厅里坐着王伦。王伦开口道：“杨制使，不，杨提辖，别来无恙乎？我弃文就武上了梁山，你的归宿也在这。这世道，什么样的阿猫阿狗都可以凭阿猫阿狗的手段封狗妻荫狗子，不如且尽手中杯，得快活时且快活啊。”杨志一眯眼，虎皮交椅上王伦的面孔又变成了高太尉，变成了牛二，变成了跟他一起押送生辰纲的两虞候和蔡夫人的奶公老都管。他们一齐说：“落草了吧，落草了吧，还不快快把祖宗的遗体玷污了？”
　　　
　　　杨志伸手要打虞候和老都管，手里拿的却是藤条，打在人身上扑扑响，定睛看时，原来是打在挑生辰纲担子的军汉身上。杨志把久经沙场的杨家枪法化入藤鞭之中，上打白蛇吐信，下打叶底偷桃，中打饿狼扒心，左一招蛟龙卧水，右一招乌龙摆尾，翻过来一招青龙现爪，翻过去一招跨虎开山，停、领、闪、站、钩、挂、缠、绞、颤、转、随、合、出、入、进、退，杨志把七十二路杨家枪法一一使来，得心应手，大块平生。不过那些军汉，却不像是爹娘生的，任他怎么打，只睡在地上不动弹。这些都是梁中书镇守大名府百炼成钢炼成的精兵，就是这么个熊样，把来当做封妻荫子的工具都不行，今后怎么去跟虎狼一样的女真、蒙古骑兵作战？杨志这时不但忧己，而且有点忧国忧民了，真替摇摇欲坠的大宋担心。
　　　
　　　迷迷糊糊中，杨志从那伙贩枣子的商人那借了六辆车子，邀请那伙贩枣子的客人改行当了他的随从，前呼后拥把生辰纲押送到汴京城，见了蔡太师，不，他杨志见不到蔡太师，是两个虞候和蔡府老奶公见到了蔡太师，蔡太师表扬了他们三个，顺便把他们三个封妻荫子，三个人头上各自顶着诰命出来了。杨志上前讨赏，却被一顿乱棍打出，蔡太师喝道：“押送生辰纲全是他们三个的功劳，不来问你跟梁山寇匪勾结的死罪，已经便宜你了，还要来讨什么赏。”
　　　
　　　杨志仰天长叹：“洒家直如此时乖命蹇，蔡太师，你忒毒害，恁地刻薄。你蔡太师不容我，想来是天地不容我。”
　　　
　　　迷迷糊糊中，杨志又来到极北之地，大金国五国城，在那里见到了一个高级囚犯——宋徽宗。宋徽宗如此清瘦，清瘦一如他的瘦金体，含笑跟杨志打招呼：“你个青面汉，不就是那个三代将门之子，五侯杨令公之孙之孙么？孤知道你的心思，来来来，孤这就下圣旨，封赏杨家世世代代寡妇都为一品诰命，封赏杨家所有战死鬼全都是铁帽子王，世袭罔替。”杨志跪下听封的时候，却看到金兀术把徽宗的妻子女儿全拉出去淫垢去了，就像汴京城高衙内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一般；把徽宗的儿子钦宗拉出去，逼他跟金兵比赛蹴鞠，钦宗掉下马来，活活被马蹄踩死。杨志看到这一幕，不禁想道：“原来大宋皇帝也被封妻荫子了，大宋的封妻荫子原是这么回事，这个，不要也罢。”
　　　
　　　杨志从封妻荫子的美梦中幡然醒悟过来，醒悟过来的时候，黄泥岗上夕阳在山，枣子满地，空山不见贼，但闻鸟语响。看那十四个人时，横七竖八，口里流涎，都动不得。
　　　
　　　杨志站起身来，撩衣破步，望着黄泥岗下便跳。
　　　
　　　晁盖一伙人劫了生辰纲，用装枣子的车儿装了，躲在树荫里看风景，看杨志到底跳还是不跳。晁盖的意思，此时他不跳就没天理，对不起梁中书对他的一片热爱，对不起杨老令公当年撞上的李陵碑。吴用跟晁盖打了一个赌，赌他绝不会往下跳。吴用的理由是，这年头本来就没天理，如果按天理的要求去活的话，他杨志早就死过一百回了。
　　　
　　　一轮红日渐渐坠下黄泥岗，山风寂寂，强盗去而禽鸟乐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大小禽鸟一齐奏乐，魂归极乐的绝佳环境。杨志闭了眼睛，却待望黄泥岗下跃身一跳。
　　　
　　　尊敬的读者朋友们，如果你在黄泥岗现场，是拉他一把呢，还是推他一把呢？打赌的最后结果，是晁盖赢了，还是吴用赢了？欲知后事如何，用不着听下回分解。

编辑：裘愉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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