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松新解水浒系列之二十二：金翠莲父女知恩图报
2013年09月16日 00:00:00 访问量：1823次
《水浒》里的好汉们，也许可以让我激动，但未必能让我感动。真正能让我感动的，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他们身上，最可宝贵的人性熠熠生辉。
史家庄史太公让我感动。他接待王进母子时说过一句话：“如今世上哪个顶着房屋走呢？”这句话专为温暖乱世人心而说。
桃花村刘太公让我感动。女儿马上要被逼和山大王成亲，他还能热情款待从五台山活佛处下来的和尚鲁智深。刘太公真诚信佛，乱世中的信仰并没有跟乱世生灵一样涂炭。
景阳冈下那个店小二让我感动。他唠叨，他饶舌，一片好心让打虎英雄误当成驴肝肺。《水浒》中一出现酒店我就心惊肉跳，蒙汗药，人肉馒头，剥皮凳，用人皮装饰墙壁的屠宰房，这里终于没有。他让行走异乡的人有个放心地方吃饭打尖。
沧州城里李小二夫妻让我感动。小夫妻帮着林冲，就是跟高太尉做对，跟沧州牢城营里的管营差拨做对，但他们根本没考虑到这一层。高太尉的气焰泯灭不了小民知恩图报的一颗良心。
让我尤其感动的，是金翠莲父女。一个老汉，一个弱女，受苦受难的人最懂得报恩。
在他们那里，我找到了两颗善良、淳朴的心，因受苦受难而更加温厚的心。
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少的是感恩报德的小人物。
金老在鲁达背后大叫一声：“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当时鲁达正钻在人群里，听众人朗读通缉鲁达的官府榜文。
这“大叫一声”需要多大勇气？虽则急中生智叫的是张大哥，但十字街口人流熙来攘往，榜文上鲁达的画像虎虎生威，鲁达本人如此长大，如此威猛，长得太像榜文上的画像了，认出近在眼前的凶犯不需要火眼金睛，一千贯赏银让很多人眼睛雪亮。
片刻耽误不得，必须在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横拖倒曳将去。
鲁达“身长八尺，腰阔十围”，寻常壮汉也拖不动他，金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儿，不是报恩心切，危急之时潜力迸发，怎拖得动鲁达?
报恩心切，让一个六十多岁老头拥有移山扛鼎的力气。
金老道：“如今女儿嫁给赵员外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常说道：‘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勾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父女两个，把恩人二字当阿弥陀佛念，一日里要念它几千回。金翠莲在丈夫面前说尽鲁达千般好，说得连赵员外也念念不忘。
父女两个，心心念念想着何能勾得见恩人。恩人既到，理所当然要请到家拜谢。
在金老眼里，恩人就是恩人，不是什么杀人犯，自然要请到家去。会不会毁了刚刚过上的幸福生活？金老脑海里连念头都没闪过。
鲁提辖和金老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交道：“我儿，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儿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够有今日？”
金老脚还没踏进家门，已经叫金翠莲出来迎接大恩人，喜不自胜，溢于言表。至于妇道人家不适宜接待男性，尤其是单身男性，顾不了这么多。我的孤老怎么想？他是否会认为外宅是否在此偷汉子？翠莲顾不了这么多。鲁提辖心无芥蒂，怕是从不知道孤身一人去一个女子闺中有何不妥，自然更不会顾不了这么多。
我们可以想象“插烛也似拜了六拜”的情景。“插烛也似”形容拜得快，见到恩人激动。当然，美人插烛自是风情万种，美人盈盈下拜也别有风情，可叹鲁提辖全不懂欣赏。“拜了六拜”是何等隆重，何等不同寻常的礼数？结婚拜天拜地拜父母也只拜了三拜；上庙里给菩萨磕头三拜，菩萨也会因欢喜她诚心而大加保佑；上祖坟跪得三拜的话，祖宗也心满意足。
金翠莲不惧流言，不怕绯闻，冒了被好不容易嫁得的老公休掉的风险，承担着“有人停藏在家宿食，与犯人同罪”的危险，插烛也似拜了六拜。
读到“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这八个字，我忍不住拍案惊奇，拍着桌子大叫：“好一个知恩图报的金翠莲！”
金老父女安排了酒菜，女父二人轮番把盏，丝毫不避嫌疑。
饮酒中间，金老倒地便拜。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炷香，子父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
金老这次下拜，方是正式见礼。
六十多的老头儿，老胳膊老腿的，旦夕一炷香，天天下拜恩人，太难得了。
恩人不在眼前，写个红牌纸儿下拜，恩人不知，外人不知，天地鬼神知晓。
看书看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拍着桌子大叫：“这金老儿知恩图报，好生难得。”
《水浒》第四回里，写金氏父女报恩，短短一段文字，竟一共说了十九次“恩人”。之前之后，旦夕一炷香下拜时，怕不说了几千几万次？
金翠莲嫁了个好老公，比武大郎强多了。武大一听人说老婆给自己带绿头巾，一个人跑去捉奸，结果挨了窝心脚。赵员外一听小老婆公然跟一个面貌丑恶的八尺大汉在楼上关起门来喝酒，绝不头脑发热一个人打上门去，而是招呼了二三十个庄客执了棍棒，一径前来捉奸。
听金老说鲁提辖来到，赵员外立刻把带绿头巾的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遣散众人，扑翻身便拜道：“义士提辖受礼，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
赵员外称呼鲁达为义士，敬佩之情有之，慕义之情有之，自己也好刺枪使棒，惺惺相惜之情有之，报恩之情却没有。
与心中仰慕的义士喝几杯酒没关系，费些许银子也没关系。
但要赵员外担着天大的干系，把鲁达藏在七宝村庄上热情招待款待，要赵员外费尽许多心机许多钱财送鲁达上五台山当和尚，要赵员外陪尽小心赔了许多钱财重修文殊院，这显然是强赵员外所难。赵员外毕竟不是大周嫡系子孙小旋风柴进，有铁卷丹书做后盾，也不是及时雨宋江，别有用心疏财仗义。姓赵的种种义行，完全是金翠莲央求苦告的结果。
何以知之？智清长老修书给赵员外，诉说鲁智深种种恶行，要员外陪大把银子，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好生不然”四字，流露出了员外对鲁智深的真正态度，以前种种好事，多半是爱妾金翠莲逼出来的。
那金翠莲年轻貌美，别有风韵，让男人销魂的那种。但见：
金钗斜插，掩映乌云；翠袖巧裁，轻笼瑞雪。樱桃口浅晕微红，春笋手半舒嫩玉。织腰袅娜，绿罗裙微露金莲；素体轻盈，红绣袄偏宜玉体。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
当初郑屠如果没有好生厉害的大娘子，而且那大娘子和小种经略相公有七歪八拐的亲戚关系，也不会把金翠莲赶出门，一定会爱她得很。
赵员外爱煞了金翠莲，爱屋及乌，才在鲁达身上付出了那么多。金翠莲认为是大恩人，员外却“好生不然”。
可以想象，金翠莲在赵员外前软语央求了多少回，死缠硬泡了多少回，陪尽笑脸陪尽小心不排除下跪了多少回。
金翠莲在赵家的地位并不稳固。不然，放着好好的七里村赵家本庄不住，偏要住到十多里路外的地方去？莫非，赵家也有好生厉害的大娘子？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能得一时好即报一时恩，此所以金翠莲让人感动处。
《水浒》作者施耐庵对女人偏见特大，不过从阎婆惜和刘高老婆两人恩将仇报的行为来看，很难不让施耐庵对女人不愤怒。
阎婆惜投亲不着，只得卖唱谋生，这一点仿佛金翠莲；阎婆惜唱的小曲父亲阎公所教，金翠莲的是父亲金老所教，此处又同；阎婆惜一家遭遇宋江，从此命运改变，金翠莲遭际鲁达，把她从郑屠魔爪下解救出来，两人都遭际恩人，这一点两人又同。金翠莲知恩图报，阎婆惜恩将仇报，这一点大大不同。
刘高老婆被喽啰掳上清风山，王矮虎要把来当压寨夫人，多亏了宋江做好事送她下山。这妇人却倒打一耙，反诬宋江是强盗，拨弄得丈夫刘高生事拿了宋江，反了华荣。
同样是女人，上天另外给这俩安排了一幅歹毒心肠。
做女人必如金翠莲知恩图报，才能让鲁智深不后悔出家当和尚上山当强盗，才不致冷了梁山众兄弟替天行道的心。
如果世上尽是忘恩负义的宵小，恩将仇报的歹徒，替天行道又有什么意义？
做人必如金氏父女，才能让我们从漆黑一团的夜空里看到人性的微光，存在于弱女草民身上的微光，志诚侠士为此九死不悔。
编辑：裘愉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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