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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松新解水浒系列之二十三:潘家酒楼上的芸芸众生

2013年09月16日 00:00:00 访问量:1496
    潘家酒楼是渭州城里有名的酒店,酒店最好的包厢里坐着渭州有名的提辖鲁达,鲁达在此宴请两位有名的好汉——史进和李忠,好汉旁站着渭州城里最有名的两位苦主——金氏父女,旁边抄手服侍贵客的是一位无名的酒保。
  
    请客的主人,被请的客人,酒店服务员,绰酒座儿唱的父女两,一共是六个人,被命运之神看不见的巨手捉弄到一起,萍聚一小会,即又各自为命运操纵各奔命里注定的前途。
  
    据说,六个人在前世以及前前世一起修炼了五百年,才换来今生今世潘家酒店一次偶然的短暂相遇。前世以及前前世六个人之间的纠葛,已经漫不可闻,今生今世的浮浮沉沉,却大底可考。考察一番之后的结果让人大吃一惊:潘家酒楼的一次邂逅,竟齐刷刷造成了六个人的人生大转折。
  
    一、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模范酒保,竟不知后事如何
  
    酒保是个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模范服务员,把客人招呼得妥妥帖帖。
  
    酒保先给鲁达三位唱了个喏,礼数甚是周到,然后按客人要求铺下菜蔬、果品按酒。接着问道:“官人,吃甚下饭?”鲁达是个恶客,性子急又爱随性子欺凌人,爱摆军官架子,毫无道理对酒保发作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酒保一点也没聒噪,根本就没多嘴多舌,但听了提辖的话不气不恼,瞬间就按要求将下口肉食摆了一桌子。

    酒保是好酒保。

    鲁提辖把碟儿盏儿丢地下,只因有人在隔壁咿咿呀呀哭,扰了他的酒兴。酒保慌忙上前,抄手问道:“官人要什么东西,吩咐买来。”客官无理取闹总是有理,酒保毫无失礼总要赔礼。
  
    酒保不单是个好服务员,还是个好人。
  
    金翠莲在隔壁吱吱地哭,扫了客人的兴,最简单的做法是立马把这烦人的父女两赶走,谅她们两个不敢不走。
  
    酒保如果这样做的话,就没有了下文的拳打镇关西,就没有了鲁提辖逃命当和尚最终落草当强盗。李忠也可以继续在此卖他的狗屁膏药,也许不至于上桃花山当大王。史进可以再次多住些日子,说不定能打听到师傅王进的消息跟了师傅去,不至于没出息到在赤松林剪径的地步。酒保一时善念发作,冥冥中一个小小的举动改变了六个人的命运。
  
    酒保对金翠莲父女抱有同情心,才把金氏父女叫到了鲁提辖面前。
  
    潘家酒楼的老板和多数酒保,都对父女两有同情心,才容许在此卖唱,并且不曾从他们的卖唱所得里抽取地盘钱。
  
    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好人怕坏人,不敢为金翠莲去拳打镇关西,不会拿十五两银子救助人,能够那样做的,就不是好人而是好汉里面的好汉了。做好人只能做到这一步,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小小酒保的拳头也有醋钵儿大,也能使六十二斤重的禅杖,也能倒拔垂杨柳。

    三个好汉喝完酒,金氏父女诉完苦,各自奔向酒保所不知的前途,从此和潘家酒楼全无干系。铁打的酒楼流水的酒客,潘家酒楼还得在,潘家酒楼的那个酒保,还能不能如以前一样当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酒保呢?
  
    我以为几乎不可能。
  
    镇关西不能白死了,他的家人找不到金翠莲,奈不何鲁提辖,找一个小小的酒保出气不在话下。追根溯源,是谁把金翠莲撺掇到鲁达面前来的,是谁怂恿鲁提辖动手动脚的?酒保脱不了嫌疑脱不了干系,镇关西一家冤有头债有主,不把仇恨转嫁到酒保身上不可能。
  
    大宋是有王法的,但凡有杀人凶案,邻居家人看客一体捉拿,有时可以当即取保候审,有时关个三年五载不要紧。一旦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不脱层皮也要花费好些冤枉钱。
  
    这个酒保关系到两庄大案,鲁达行凶杀人案,少华山史家庄杀官造反案,这两起大案的主犯同时出现在酒楼,由这个酒保热情招待,酒保是一定要到案的。渭州府衙只能找到酒保这一条线索,是一定不肯放过一定要穷追猛打希望由此打开突破口的,本案短时间内不能作结酒保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放出来的。小小一个酒保,肯定请不起律师拿不出通关节的银两,一定是百口莫辩跳黄河洗不清的。宁可错关一千不可错放一人是大宋王法,王法对好汉无效对坏蛋无效对好人是绝对有效的。

   君不见郓城县奈何不了宋江,却把唐牛儿莫名其妙判了流刑。
   我们竟不知酒保后事如何,施耐庵不耐烦跟他啰嗦,我们也只能干着急。但愿好人自有好报。

二、潘家酒楼一席酒,可以毁掉一个军官,也可以成就一位大王。

  “打虎将”李忠二两银子赚来不容易,当鲁提辖把二两银子丢还给他,并不咸不淡地说:“也是个不爽利的人。”李忠听了心下不舒服的同时又大喜。
  
    李忠对鲁达有意见。在渭州街头卖力舞了一通枪棒,围观的人尽有喝彩的,正打算吹嘘他当年赤手空拳打死若干只老虎的壮举,把观众哄得一愣一愣的时候好卖光他包治百病的狗皮膏药,眼见几天的衣饭钱唾手可得,不提防恶客鲁达强要做东请客,不耐烦等一小会,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动手动脚再加骂骂咧咧,衣食父母——观众们一哄都走了。李忠敢怒不敢言还得赔笑。
  
    鲁提辖工资高,不为衣食发愁,面子大,渭州城到处可以赊吃喝,不知走江湖卖艺兼卖狗皮膏药的辛酸,真是军官不知百姓苦。
  
    李忠走惯了江湖,见惯了恶霸欺凌弱小,见怪不怪,金翠莲再怎么悲悲戚戚,也引发不了他的同情心。同情又有什么用呢?自身难保的人有什么资格同情别人?
  
    李忠见多识广,人间苦难见得多了。有谁见过医生同情没钱的病人?经常超度鬼怪的道士会因为活见鬼而大惊小怪?
  
    鲁达这厮自己要做好事救助弱女,奈何强迫别人捐献银两,让“打虎将”千百年蒙受小气鬼的丑名?
    
    李忠在开始的时候后悔潘家酒楼认识了鲁达,后来又暗自庆幸,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苦尽甘来后半生过那好日子。对鲁达,一半恼怒一半感激。
  
    此话怎讲?
  
    鲁达打死镇关西后,官府差人缉捕前一天在潘家酒楼陪凶手吃酒的同伙,李忠只好急急忙忙,东逃西奔,狗皮膏药丢了,卖艺的家伙丢了,只剩下随身一杆长枪。
  
    慌不择路竟然逃到强人占据的桃花山下,桃花山寨主竟然下山来和倒霉透顶的李忠厮杀,倒霉透顶的李忠竟然时来运转,被打不过他的小霸王周通请上山当了大寨主。

    当了大寨主后统领五七百喽啰,威风得紧。想打劫哪家就打劫哪家,想抢哪家女人就抢哪家女人,最轻而易举的就是打劫过往客商,零本万利零风险。
  
    当山大王比走江湖打把势卖艺容易多了,幸福多了。

   当山大王不需要鲁提辖那等本事,智多星那种谋略。大贼占大寨,小贼占小寨,如我李忠这等二流货色,就占桃花山,幸福生活源源不断。
   
   李忠躺在桃花山唯我独尊的虎皮交椅上,有时不免回忆起当初走江湖的苦楚,回忆起潘家酒楼的一席酒,回忆起急性子的鲁达。一边忆旧一边想,命运是多么变幻无常,多么播弄人啊,潘家酒楼一席酒,可以毁掉一个军官,也可以成就一位大王。
   
   三、 史进不觉得金翠莲卖唱有多苦楚,逃命专拣婊子家逃。
   
   九纹龙史进不是不会打抱不平,也不是不敢打镇关西。
   
   他不觉得金翠莲卖唱有多苦楚,相反,喝酒的时候如果有这么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儿在一边唱,能够助长酒兴。
   
   史进一个人喝闷酒,三五碗即有熏熏之意。和好汉们喝酒,三五十碗不在话下,若是一边和好汉喝酒,闲聊点枪棒,一边有女娃子在旁咿咿呀呀地唱,千碗不醉。
   
   按他史进的主意,帮金氏父女是要帮的,不过帮的方式和鲁达不同。
   
   何不请金翠莲清唱一曲,唱得好的话再来点荤段子,再要唱好了我史进可就不止打发十两银子了,三千贯丢给她赎身又如何?既不致吃人命官司,又可以抱得美人归。
   
   可惜鲁达是老大,他要给金氏父女银子做盘缠,他要去打镇关西。
   
   史进大大方方给了十两银子,这不是给金氏父女的,是给鲁达一个人情。地主家的少爷不心疼银子,但大把银子要花在心疼的女人身上。
   
   鲁达三拳打死镇关西,把史进寻找师傅寻找半世快活的计划彻底打乱了。他本来想,即使找不到师傅,找鲁达帮忙挤进部队也不要紧,只要光荣参军了,还怕在军队里找不到快活的地方?
   
   当初少华山三位大王苦苦留他,他不肯点污了父母遗体,坚决不答应入伙当老大。潘家酒楼跟鲁达一喝酒,雄心壮志泡汤了。
   
   鲁达打死镇关西,有缉捕的访知史进曾和凶犯一同喝酒,一同赍发那唱的金老,史进只得逃命。
   
   逃命又不肯老老实实,却要一路逃往北京城,逃到东平府李瑞兰这个婊子家里。史进一路逃命,专拣妓女家逃,逃命逃得风流快活无比。
   
   如此逃命逃得大半年,史太公祖辈积存下来的细软金银,一小半吃喝掉了,一大半进了婊子口袋。
   
   史进不会像他的开手师傅李忠那样会招摇撞骗卖膏药,谋生的本事半点没有,正经活路半点不愿意干,。没得吃的喝的,只剩下剪径一条路。
   
   剪径不能旱涝保收,剪了一阵子后自行跑上少华山去了。点污了父母遗体也顾不得那么多。
   
   回想起来,如果没有渭州城一席酒,没有那个金翠莲,九纹龙说不定就投了小种经略相公帐下,说不定至少能混个威风凛凛的提辖,说不定快活半世还能光宗耀祖,无论如何不致点污父母。
   
   四、金翠莲最好的结局是像她母亲一样,尽快染病身亡
   
   金翠莲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
   
   如果不是郑屠有个好生厉害的大娘子,金翠莲不致被赶出郑家大门。郑屠不是不要他,金翠莲不是不喜欢郑屠。
   
   一个年轻貌美,一个有钱有势,这桩婚姻是天作之合,如果不是命运播弄,郑屠家如果没有好生厉害的大娘子,金翠莲比潘金莲要幸福得多。
   
   潘家酒楼碰上个好心人鲁达,这是她前生几世几劫修来的果报。
   
   鲁达是老天派来帮助她们父女的,老天把本应该属于她的还给了她。
   
   一个江湖卖唱女,就是一个妓女,“妓”字去掉“女”字偏旁,假如她们也算人的话,加上“人”字偏旁,好听点就叫做伎女,白居易在《琵琶行》序言里称呼做娼女。
   
   金翠莲色艺双全,要她嫁一个老实庄稼汉是无论如何不肯的,要是这样的话,就会有西门庆之流打抱不平:“好一块羊肉,却落在狗口里。”
   
   嫁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做原配夫人,这是癞蛤蟆想天鹅肉想昏了头。
   
   色再诱人,艺再高妙,最好的结果是嫁给有钱人当二奶,不,轮到她们的应该是七奶八奶。潘金莲争气点,做了五娘。
   
   秦淮八艳,陈圆圆,小凤仙,哪个不是认这个命?她金翠莲逃得了这个宿命?
   
   金翠莲在鲁达帮助下,嫁了个有钱有势的赵员外做外宅。赵员外财大气粗,五台山上的活佛都要巴结他。
   
   金翠莲十八九岁,花一样的年华,从此幸福得花儿一样。
   
   她的幸福是鲁达赐予的,是赵员外给的,但是最重要的,是她突然时来运转,赵家居然没有好生厉害的大娘子。
   
   鲁智深跟金翠莲以后还会过面,这次是金翠莲报恩,她官人赵员外送走投无路的鲁提辖上了五台山。
   
   从此金翠莲和鲁达不再见面,但他们的恩怨并未就此了结。
   
   清初邱圆作《虎囊弹》一剧,续写了金翠莲怎样申雪窦娥冤。赵员外被仇人花子期诬告,诬告的罪名是通连梁山贼匪鲁智深,金氏诉冤于种师道。中军牛健出令:凡诉冤者,首先把他吊到高竿上,让军中神弹手弹以虎囊弹一百,能不惧者,乃是真冤。金翠莲愿受弹不惧,键知其冤,为投状于师道,才谳出真情出脱了赵员外之罪。
   
   也许到了《虎囊弹》里,金翠莲才真正稳定了她的幸福,靠自己的胆识真正俘获了赵员外。
   
   回想当初,如果金翠莲没有出现在潘家酒楼鲁达的包厢里,她的结局会怎样?三千贯钱靠卖唱来还,此生休想。那么她最好的结局是像她母亲一样,尽快染病身亡,她的老爸最好的结局是尽可能快地气死,比老婆慢一步,比女儿快一步。
   
   那时候包龙图早已过世,渭州府尹的头上不是湛湛青天。
   
   五、鲁达稀里糊涂就成了鲁智深
   
   听了金翠莲的哭诉,李忠不生气,史进不生气,但鲁达就是生气。
   
   生气到当时就要去打死镇关西,被史进、李忠劝开了,但还是一直生气不止。
   
   鲁提辖回到住处,气得晚饭也吃不下,气得他气愤愤地睡了,气得他睡了也睡不着,天色微明时就起来,越来越气,一气之下就拳脚不知轻重,镇关西死了,只怪提辖太生气。
   
     我感到奇怪的是,鲁达怎么能做军官做这么久,如果不是碰到金翠莲,他是不是一直做他的提辖,或者升官做制使?  

   人世间不平太多,如金翠莲一样的苦主太多,他一双拳头有千百斤力气又如何?他能在千军万马中杀个几进几出又如何?
   
   禅杖打不开生死路,戒刀杀不尽不平。
   
   打死了一个镇关西,还有千万个镇关西。
   
   救了一个金翠莲,还有千万个金翠莲。
   
   鲁达做军官能做这么久,实在是一个奇迹。
   
   只能这样解释,鲁达大部分时候在军营里,在战场上,在刀头舔血,并不经常到凡间走走。
   
   即使有时到渭州城里走走,大多数时候在酒吧里喝酒。而能进到较高级酒楼的人,不是受苦受难的人,鲁达平时很少在酒楼见到不平。
   
   金翠莲平时也不总是吱吱地哭,她得陪着笑脸给客人唱。潘家酒楼很少有生意不好的时候。
   
   如果不是这一天碰到史进一见如故要喝酒,如果不是在潘家酒楼碰到金翠莲,如果不是脾气太差按捺不住打死镇关西,那么鲁达不会变成鲁智深,世上少了一尊佛,多了一个平庸的军官。
   
   也有这种可能,鲁达在战场上有万夫不当之勇,一刀一枪搏了个封妻荫子。
   
   也有这种可能,鲁达做先锋率领死士出征西夏,轻而易举平了它。宋江可以平辽,鲁达为什么不可以平西夏?
   
   也有这种可能,鲁达在老小种经略相公的带领下平定了大宋境内大大小小的山大王,摇摇欲坠的大宋又坚如磐石。
   
   也有这种可能,鲁达后来做了汴京城的九门提督,提雄师数万与金兀术血战几场,杀退金兵,保住了大宋江山固若金汤。
   
   不过那样一来,岳飞岳武穆就没有机会成为民族英雄,而只能寂寂无名了。
   
   不过那样一来,说不定赵官家千秋万代,一直到今天国家元首还得姓赵。
   
   不要说这些是胡说八道,完完全全无中生有。大宋是历史上最开明的专制王朝,最开明的专制只要能保证做到鲁达这样的军官不去做和尚,金翠莲这样的弱女不受到这样的欺凌,大宋朝应该可以二世三世以及千秋万世。
   
   不是吗?金翠莲这样的弱女子竟然关连到大宋的国运。
   
   不过这一点不是鲁达鲁智深想得到的,他是个只爱用拳头思考的人。
   
   后来,鲁智深在五台山上,一边吃狗肉下酒,一边迎风赏月,一边搔着他崭新的光头,喃喃自语道:“娘的,洒家也弄不清楚,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和尚,怎么稀里糊涂在后世好事者眼里就成了现实佛,好像从潘家酒楼开始,就什么都稀里糊涂了。”
编辑:裘愉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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