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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松新解水浒系列之二十六:五台山活佛的秘密

2013年09月16日 00:00:00 访问量:1283
   五台山智真长老在当时禅林的地位,有如宋江在黑道,高太尉在蹴鞠场,宋徽宗在大宋中央美院的地位。瓶儿罐儿都有耳朵,但凡有耳朵的人都知道智真长老是活佛。
   
   桃花村刘太公心情焦躁,因为桃花山上的大王强要做他女婿,但听说鲁智深是活佛处来的,立刻酒肉款待,并放放心心地让鲁智深去给强人说姻缘。
   
   瓦罐寺的老僧听说鲁智深从活佛处来,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我们合当斋你。”
   
   东京大相国寺一听鲁智深是活佛处来的,不敢怠慢,明知鲁智深杀人犯出身,还得看活佛的金面收留他。
   
   叵耐这鲁智深,在山上的时候没少给活佛添麻烦,下了山后却以活佛嫡传徒弟的身份沾沾自喜,到处炫耀,动不动就说本师真长老如何如何。其实这对师徒,师不师,徒不徒,活佛并没像菩提祖师一样传给鲁智深七十二般变化,也没像禅宗五祖宏忍大师一样传给鲁智深衣钵,鲁智深从师父那什么都没学到,最基本的打坐参禅、念佛敲木鱼都没学到,怎样托钵化斋都没学到。前面的没学到不打紧,后面一样没学到就麻烦了,——下得山来,化不到缘不免有时挨饿。鲁智深自己的全挂子本事,赤条条杀人放火,“遮莫甚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牛肉狗肉,但有便吃,”这些本事是他从娘肚里带来的,不是从本师真长老处学的。
   
   鲁智深天不服地不服,独独服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和尚;天不敬地不敬,独独敬那在众和尚看来“好个囫囵竹的长老”,这就是活佛的大过人处。
   
   活佛与活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在于活佛能预见未来。前知五百年并不难,翻翻书就知道,后知五百年对一般人而言就太难了,活佛只要静坐一炷香就知道。
   
   后人最佩服的是活佛写的三个偈子,两个送给鲁智深,一个送给宋江。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这偈子是鲁智深下五台山时送给他的。
   
   “林”指野猪林,预见鲁智深会在这里飞出禅杖搭救林冲;“山”指二龙山,预见他在此当强盗头子发财致富;“水”指梁山水泊,归水泊后个人事业与梁山事业一起兴盛;“江”指钱塘江,鲁智深必会在此圆寂。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鲁智深随宋江征辽回来拜见活佛时第二次送的,呼应第一个偈子。
   
   无非是说鲁智深日后大有成就,捉了方腊手下大将夏侯成以及方腊本人这个草头天子,听到了钱塘江的潮信后主动听从佛祖召唤上西天。
   
   “当风雁影翩,东阙不团圆。只眼功劳足,双林福寿全。”这是给宋江的。
   
   头一句是说梁山一百单八将整整齐齐,末后七零八落,“六六雁行连八九”,被华荣一通乱射,死的死,伤的上,逃的逃,一百单八将也免不了“云外惊飞四散哀”的结局。
   
   第二句“东阙不团圆”,是讲宋江征讨方腊回朝,兄弟们十停只剩下一停。
   
   后两句说宋江的功劳只是眼前一霎被皇帝记着,鸟尽弓藏紧跟就到,何不学那双林镇的高人隐士许贯忠的榜样,得个福寿双全?
   
   给鲁智深的两个偈子,是预祝他成就功德最终成佛,殷殷期盼中带有喜悦。
   
   给宋江的偈子,却让我们读来满不是滋味,这其中有感喟,有惋惜,有讽刺,有劝阻。感喟奸臣当道,大宋终将是扶不起的阿斗;惋惜宋江等忠臣义士的下场;讽刺宋江执迷不悟,以兄弟头颅换取“只眼功劳足”;又试图劝阻宋江不要再痴人做梦了,退步抽身要及早。痴人要往死地走,活佛一片苦心也没办法,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啊。
   
   活佛的三个偈子,后来字字句句都得到了应验,这是活佛的神奇处,也是活佛之所以是活佛处。
   
   且慢下结论,没那么容易就成活佛。诸葛亮前知后知不止五百年,但他不是活佛;刘伯温做烧饼歌,据说现在每一任国家主席的姓名,都清清楚楚暗写在里面,刘伯温如此牛的人也不是活佛;随便到街上找一个算命的瞎子,他也自称知晓过去未来,也会有一大批人佩服他是活神仙,这些算命瞎子是活佛么?
   
   智真长老成为活佛,一定另有玄机。
   
   智真长老大肚能容,容天下不容之人。鲁智深不为官府所容,不为恶霸所容,不为和尚所容,偏偏智真长老能容。
   
   鲁智深是个异类,上得山来,搅得文殊院鸡飞狗跳,搅得大小和尚叫苦不迭,搅得金刚怒目菩萨发愁佛跳墙,这些,智真长老都一一容下了。
   
   鲁智深犯大忌喝酒,他容了;鲁智深自己吃狗肉且把狗肉塞入上下肩禅和子嘴里去,他容了;鲁智深在佛堂随地大小便,他容了;鲁智深打折亭子,打坏金刚,他容了;众和尚告鲁智深的刁状,他容了;众和尚说他糊涂说他护短说他囫囵竹,他容了。众和尚要卷堂大散,威胁到文殊院的存亡,最后不得已之下才让鲁智深下的山。
   
   活佛能容天地难容的鲁智深,因为他有天地间人所难及的见识。
   
   众和尚以貌取人,说鲁智深眼睛是贼,貌相是凶徒;智真长老却以心取人,一眼看出他心地刚直。只这一点就是分水岭,众和尚是凡人,长老是佛。佛只看人心,不看人貌。
   
   鲁智深打坏金刚,智真长老说:“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同是方丈,大相国寺的智清长老却心心念念记挂着菜园子,心疼那被众泼皮糟蹋了的每日十担菜蔬。一个连金刚、三世佛都放得下,一个连十担菜蔬都放不下,只这一点就是分水岭,智清长老只能是凡间方丈,智真长老却是超凡脱俗的活佛。
   
   唯佛者能爱人,能呵护人,能感化人。
   
   鲁智深第一次喝酒闹事,长老看他酒还未十分醒,当时并不和他理论,只叫鲁智深“看我面,快去睡了”,这不是父母哄小孩的腔调?第二天一大清早,鲁智深佛殿后撒完屎来见长老,跪下道:“今番不敢了。”这不像顽皮孩子犯错误后再慈父母前忏悔?能让鲁智深跪下说“今番不敢了”的,只有这一位糊涂长老,多少精明人在鲁智深那里讨不到半点便宜。
   
   长老留鲁智深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这不是给犯错误的孩子奖励,不是在鼓励犯错误,而是一片爱怜之心啊。鲁智深前一日喝酒闹事,弄脏了衣服弄破了鞋子,有谁来关心这个有娘养没娘要的大孩子?鲁智深虽然长大,年纪也三十多了,其实还是孩子,还是顽童,还是赤子之心,唯有这一片爱心才能降服鲁智深。
   
   鲁智深下山时,长老又打发了他一领皂布直裰,一双僧鞋,外加十两白银。十两白银打发他,只为去东京千里迢迢,免得没出息去抢吃喝,免得没出息去剪径。这十两白银爱得真爱得切爱得深远,鲁智深上山七八个月,不停给长老闯祸,不停连累长老,凭什么打发他十两白银?鲁智深临下山时,拜了长老九拜,我不知道拜父母拜君王拜菩萨要拜多少拜,但世间当得起鲁智深九拜的,仅此一活佛而已。
   
   大慈大悲才是佛,大慈大悲即是大爱。
   
   鲁智深下得五台山来,因为心里有智真长老,再不肯脱去那一席袈裟。
   
   “徒弟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鲁智深征辽后参礼本师,没想到竟当头听到这句话,听得鲁智深“默然无言”。默然无言者,不能回答,不能置辩,不用回答,不用置辩,鲁智深心理已经是别有会意。只此一句,即点化了鲁智深,超度了鲁智深。
   
   鲁智深一路杀人放火,于这个世界究有何益?于自己究有何益?一路杀人放火,端的为了什么?只此一句话即令鲁智深顿悟,那旁边站着礼佛的宋江,是无论如何悟不了的。
   
   尔时世尊在灵山拈花示众,迦叶尊者破颜为笑。世尊的方法太玄妙。
   
   “德山棒如雨点,临济喝似雷奔”,德山和尚用棒打人点化人,像雨点那么多,落得那么快;临济和尚喝骂弟子点化弟子时,就像奔雷一样。这两位的方法何其辛苦。
   
   智真长老点化鲁智深,只轻轻一句,即如放出电光石火,直向莽和尚心内打滚。
   
   活佛超度有缘人,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却又别具一格。
   
   活佛也只活在人间,并不活在西天,活佛比之活人,不过更洞彻世事,更练达人情而已。
   
   善男信女对活佛顶礼膜拜,智真活佛却对财主礼敬有加。财主是和尚的衣食,如何能不敬?
   
   赵员外大财主上山,都寺、监寺远远出来迎接,此是第一重礼敬。员外下了轿子,只在山门外亭子坐定,寺内智真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门外来迎接,此是第二重礼敬。施礼问讯后,即引入方丈内分宾主坐下,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都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此是第三重礼敬。如此礼敬之后,赵员外方才把丰厚的礼物呈上。赵家历代财主,历代向寺内布施,不加礼敬,财源何以滚滚?众和尚何以安心参禅?活佛口里说看在赵员外面子上,实则看在财神面上,财神不是姓赵么?
   
   五台山下所有的酒馆饭店,没一家肯卖酒给鲁智深吃。长老法旨,但是卖酒与寺内僧人吃了,便要追了他们本钱,赶出屋去。长老言出法随,令行禁止,便是管理有方。如果皇帝管理官吏,也能向长老学习,只要他们坏了朝廷规矩,立刻就坏了他们衣食,看谁还敢贪腐,谁还敢违法乱纪。活佛精通管理,这便是佛法无边处。
   
   说到给宋江的偈子,更显得活佛看破红尘,看破官家,看破好汉处。眼巴巴图功名,图忠义,这两样都是皇帝给的,都是奸臣给的,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宋江领着一伙弟兄,热烘烘的心理,长老如何不知?长老看得开,看得透,他们百战余生,只会落得个“只眼功劳足”,日后宛子城阴风阵阵,蓼儿洼鬼魂唱歌,都在活佛此时眼底。活佛参透了那个社会,方才能参透宋江前程。
   
   佛在轮回外,佛在伦常里,世情见得彻,慈悲心不灭,五台山活佛,专为提辖来。
编辑:裘愉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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