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斋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当日贾宝玉听了这一曲,喜得拍膝摇头,自此走火入魔,一心要出家。后来到底跟了疯疯傻傻的一僧一道走了。
可又作怪,虽然是鲁智深点化了他,学得却不像鲁智深。贾宝玉光头赤脚,行走在雪地里,背上却背着个大红猩猩毡斗笠。
宝玉是鲁智深除了用戒刀禅杖之外超度的第一人,可是超度得不彻底。宝玉即使做了和尚,又何曾忘记那万丈红尘,何曾忘记那一腔灵性的林妹妹,又何尝真能做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是鲁智深的专有,别人学是学不来的。
《水浒》里有两次写到鲁智深赤条条。
第一次是在桃花山下的刘家村,刘大小姐的闺房内。换了别个,不管是不是好汉,赤条条躺在娇滴滴大小姐闺房香喷喷的床上,都不成样子,让读者不堪去想的。比如王矮虎,比如浪子燕青,比如九纹龙史进。偏花和尚鲁智深就躺得,躺在小姐绣床上,跟躺在五台山禅院里听木鱼,跟躺在松间林下纳凉,无一丝区别。金圣叹这样写鲁智深: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我看还可以加上一“遇”——遇女孩儿家床便睡。这天底下,也只有鲁智深可以睡女孩儿家的床,读者也只许可他一人这么做。为什么?因为赤条条的鲁智深,此时已是一尊佛,虽脱得赤条条,浑身却有莲花璎珞缠绕。
刘家大小姐的闺房大可赤条条,即便是赤条条睡在林黛玉林妹妹的床上,也丝毫亵渎不了她。
第二次是坐在松树根头纳凉。那时鲁智深护送林冲千里,回来后遭高俅报复,无处安身,连和尚都做不成了。那时杨志军官做不成,罪犯也做不成,正丢了生辰纲。两人处境都差不多,杨志在一座猛恶高山下看到了鲁智深。那杨志何等栖栖遑遑,且还寻死觅活一番;鲁智深却何等潇洒闲适,何等浑不在意。“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这是杨志第一次看到鲁智深的样子,鲁智深刚跟二龙山上的盗魁邓龙拼了一场,穷途末路到连落草为寇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刘唐也曾赤条条睡在东溪村灵官殿,赤条条的样子像个匪类,做梦都在想那十万贯金珠宝贝;那九纹龙史进也曾于六月炎天赤条条在史家庄的交床上乘凉,只是那赤条条的样子,惫懒无赖,一个浮浪败家子的样子。如果李逵赤条条起来,那更不得了,那是要掿了两把板斧杀人的前奏。
只有鲁智深,生逢绝境,还赤条条地在松树下纳凉。在渭州城拳打镇关西,在五台山醉打山门,在桃花山滚下绝壁,在大相国寺倒拔垂杨柳,在野猪林飞出那根禅杖,都只如在松树下纳凉一般。仕途险恶又如何?人心险恶又如何?五台山大小和尚容不得他又如何?董超薛霸歹毒心肠作践善良又如何?高俅那厮鸟害惨林冲如若碰到了鲁智深的禅杖又如何?如何如何?一如在松树下乘凉一般。
鲁智深无父无母,无妻无妾,无儿无女,无兄无弟,无亲无戚,无邻无里,无产无业,无根无蒂,无惧无恐,无怨无悔,无法无天,这才是真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无挂。
金圣叹评那武松如“天神”一般,这“天神”也有软肋,这就是他的哥哥武大,所以“天神”终究是凡人;宋江最可笑,立定志向“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造反当大王的心理热烘烘的,却受了父亲宋太公的羁绊,偏要做一个孝子,相携华荣到了梁山脚下,接到父亲凶信只好过梁山而不登,宋江啊宋江,梁山泊怎当你临去秋波那一转;同是提辖官的孙立,乱七八糟的亲戚太多,以致受亲戚连累,不得已才上了梁山;即使方外人公孙胜,即使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李逵,还各有老母要奉养;更不用说卢俊义关胜呼延灼柴进等辈,万万放不下财主身官员身名利心。他们与鲁智深比起来,就如白衣秀士王伦与托塔天王晁盖比胸襟,高俅高太尉与浪子燕青比相扑,铁叫子乐和与武松比酒量,母夜叉孙二娘与李师师比风情,李逵与宋徽宗比字画,级别相差得太远。
鲁智深的“赤条条”,除了金圣叹所说的“自然是上上人物,心地厚实,体格阔大”之外,除了“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之外,还有另一种赤条条处,那就是赤条条不加包裹的一颗赤子之心。
据李贽解释,赤子之心即一颗童心,赤子之心即不失初心。永保天真烂漫,永不染人世机心。“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不加思索放手便做自然而然。
三拳打死镇关西,便是这个赤子之心;打死后一溜烟逃跑,还是这颗赤子之心。鲁智深在五台山上喝酒吃狗肉,被明代的李贽先生看到了,便在旁边批了一个字:佛;鲁智喝醉了大闹,打山门打菩萨打和尚,李贽又批道:佛;鲁智深在佛堂拉屎撒尿,李贽又批了一个“佛”字。凡鲁智深率性任气无理取闹乌烟瘴气处,李贽一口气批了几十个“佛”。对他的使气任性称赞到无以复加,称鲁智深为“仁人、智人、勇人、圣人、神人、菩萨、罗汉、佛”。
后来跟泼皮混一起倒拔垂杨柳,不是要卖弄力气,是要捣毁乌鸦窝,这个是赤子之心。千里护送林冲,救人需救彻,还是赤子之心。
以一颗赤子之心做提辖,以一颗赤子之心做侠士,以一颗赤子之心做强盗。对着金翠莲的是一颗赤子之心,对着刘家庄刘大小姐的是一颗赤子之心,对着林冲林教头的还是这一颗赤子之心。这一颗赤子之心,生发出了顽童之心,闲适之心,粗狂之心,急怒之心,仁义之心,慈悲之心,杀人放火之心。对着郑屠,对着瓦罐寺为非作歹的生面佛崔道成飞天夜叉邱小乙,对着桃花山强抢民女的周通,对着霸占二龙山不准他落草的邓龙,还是这一颗赤子之心。
一颗赤子之心,可以对贞女烈妇,可以对恶徒侠士,可以对泼皮豪杰,可以对高僧夜叉,可以对狗肉功名,可以对杀人放火。“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江湖,朝廷,人世,都如“俺的直裰”,弄得邋里邋遢,“洗杀怎得干净!”这世间,只有鲁智深的这颗赤子之心洁净如新,脏不了,染不了,折不了,卷不了,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天真烂漫不灭不垢一颗赤子心。
《水浒》里其他好汉,一颗赤子之心熏染渐黑。宋江权谋,吴用奸计,林冲忍而且狠,武松狠而且凶,杨志名利熏心,史进轻浮浪荡,其他更是碌碌不足道。梁山与朝廷,有的是权谋心机诈心凶徒心暴虐心草菅人命心下作不堪心,花花的肠子,黑黑的心。即如李逵,总算稍有天真烂漫心,却是天杀星,用这颗“天真烂漫心”吃人肉杀无辜。
翻遍一部《水浒》,鲁智深可否滥杀无辜?郑屠三拳下去打死了,五台山许多和尚,除了山门前的泥塑金刚,哪一个缺胳膊少腿了?用真功夫打的话,这些和尚比郑屠如何?即使烂醉,那颗赤子之心不醉,灵台灵性不灭,大闹五台山时其实小心翼翼,不让无辜死伤。
鲁智深,鲁智深!起身自绿林,两只放火眼,一片杀人心。忽地随潮归去,果然无处跟寻。咄!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
“解使满空飞白玉,能令大地作黄金”,这分明就是真佛的做派。杀人放火而能成佛,这就是鲁智深的智慧深处。其实鲁智深没有成佛,他本就是佛。禅宗六祖说,佛本自性,见性成佛,性,佛,就在自家心里,就是本性,就是初心,就是活泼泼的鲜红赤子心。
可怜五台山上的大小和尚,鲁智深的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双手合十,长跪蒲团,长斋佛前,敲烂了十万木鱼,翻烂了十万经书,浪费许多口水功夫,何曾认得眼前真佛。他们居然也想成佛,岂不愧杀那山花野草,满岭烟霞,暮鼓晨钟,一席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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