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松新解水浒系列之十三：大宋劳改营调研报告

宋徽宗与蔡京谈论了一会书法，并顺便表扬了蔡太师领导下的吏治三分混账七分不混；又与高俅高太尉踢了一会足球，并顺便原谅了高太尉七分假球三分真球；接下来与杨戬去李师师那里胡混了一会，并顺便告诉杨太尉朕到此一游三分为己七分为国。盖李师师处，是沟通民意与圣意、匪意与官意的桥梁。正在江州牢城服刑的宋江派浪子燕青卧底李师师处，进言徽宗：“目今京师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伤损军民多矣。伏望陛下释罪宽恩，早日大赦，以禳天灾，救济万民。”这徽宗一听李师师的转奏，不敢怠慢，降旨宿元景宿太尉，前往巡视各地劳改营，摸清底子，以免不分青红皂白，大赦了那些天地不容的丑类，反招天怒，加重瘟疫。

宿元景深入沧州、孟州、江州三处劳改营，走访各处管营差拨节级都监，亲密接触各类一线资深罪囚，特别调研了林冲、武松、宋江三个模范罪囚，花费了三年五载七来八月，比曹雪芹多增删五十余次，终于写出了书面调研报告：

我大宋劳改事业的成绩与不足，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在皇恩浩荡下，在师师慰问下，在二程理学指导下，在多位太师亲切关怀下，在梁中书蔡九高廉等方面大员亲自领导下，取得了来之不易的九个指头成绩的大好局面。九个指头一个一个掰开来摆在下面。

一、罪囚在流配路上的期限很宽松，可以探亲访友，可以小住几日或几月，如林冲在柴大官人庄上，武松在十字坡孙二娘店里，宋江在晁盖梁山上。比秦始皇对待犯人要宽松得多，假如秦始皇要学了我大宋的宽容待囚，那陈胜吴广也不会失期铤而走险造反的。一路上既可以带枷，也可以不带枷，封皮坏了的话大可以像宋江一样推脱说“一路上春雨淋漓，被水湿坏了”

有的罪犯一到劳改目的地，就可以当庭释放当军官，如杨志等，连牢门都不知道向哪里开的。有的罪犯到了目的地又可以重操旧业，比如董超薛霸等，自己是犯人，倒可以押送其他犯人如卢俊义等。当时犯人多，押解公人有限，有职业押解素养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个叫犯人再利用，变犯为宝。

二、罪囚居住条件良好，多数罪囚皆有单独居室，如林冲武松宋江初到时，都发在单身房里。即使住土牢，也是单独的土牢。牢营对待犯人，以犯人为本，务必使居者有其屋。

三、罪囚互相之间不必道路以目，可以随时串门子唠嗑，特别方便资深罪囚教导新来犯人适应环境。

林冲初到时，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武松初到时，早有十数个一般的囚徒，来看武松说道：“好汉，你新到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的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取在手头。少刻差拨到来，便可送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得轻。若没人情送与他时，端的狼狈。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报你知道。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只怕你初来不省得，通你得知。”

林冲武松两个，一个听一个不听，听有听的好处，不听有不听的好处，在“一般的囚徒”谆谆教诲下，都有好后果，至少对好后果有好的心理准备。至于宋江，江湖经验太丰富，“一般的囚徒”还来不及开口，他已经把差拨单独拉到了单身牢房里。

四、管营差拨收费三公，公平公正公开。银子面前人人平等，多做贡献的多多益善。收费时不等不靠，主动积极。犯人刚到，“一般的囚徒”正嘘寒问暖，传经送宝时，差拨必定会及时出现，不劳新任犯人久等。差拨五两，管营五两，另有节级处常例银若干。节级不会像差拨那样急不可耐，而是要为大宋保留体面，需要犯人亲自送去。当然不排除个别具有好汉潜质的节级比如戴宗就免除了宋江的常例银。

五、收费尚在合理范围，罪囚尚能承受。十到二十两银子，对于林冲武松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对于宋江来说，不过沧海一粟。对于一般不是好汉无人赠送银子家境一般的罪囚来说，银子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用力挤总挤得出来。典当祖传家私典当糟糠之妻饿死老母卖儿卖女之事做上那么一丁点，不愁搞不活牢城经济。那些个遭瘟的罪囚，没有银子犯什么罪，没有银子娶什么老婆生什么儿女孝敬什么老娘，这简直是给圣朝抹黑。圣人云：君子爱才，取之有道。管营差拨大人既爱财又爱道。

六、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真要结结实实打下去，任你怎样一条硬汉，都要打得你七死八活软趴趴的。但牢城有好生之德，只要有病，可以暂且寄下。寄多久呢？这个要看管营差拨大人的记性，有时可以永远都记不起来。这管营差拨大人的记性好与不好，也有章可循，这个有章可循的“章”，指的就是前面第四第五两章。

谁有病谁没病呢？管营差拨大人火眼金睛，犯人万难蒙混过关。那个林冲送了差拨银子，差拨大人主动热情服务，告诉林冲：“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这生人眼目是万分必要瞒住的，不然太祖武德皇帝的规矩就全乱套了。

有的罪囚，仗着平日身子骨好，有病也装没病，一样逃不过火眼金睛。武松自打了老虎后爱自我膨胀说胡话：“我于路不曾害病，酒也吃的，肉也吃的，饭也吃得，路也走得。”管营施大人笑道：“想是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了，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向房里。”

有病偏要说没病，没病的偏要说有病，多亏管营差拨一双慧眼，不肯放过一个健康人，不肯漏过一个病人。

七、罪囚是流配来劳改的，是为大宋经济建设做贡献的。他们只有分工不同，为大宋财政做贡献的心却相同，做贡献的心相同，做的贡献大小允许不同。

最有贡献的是宋江，为江州的餐饮业兴旺，赌博业渔业发达，旅游业的兴隆甚至为文化的繁荣做出了卓越贡献。宋江与管营差拨关系亲密，压牢节级戴宗反成了宋老大走狗（这里贬词褒用，称赞神行太保当走狗走路快），并所有犯人各各欢喜黑三郎，促进了江州牢城安定和谐大好局面的形成。拿银子给黑旋风做赌本，是为活跃赌场；时时去浔阳楼喝酒吃鱼听小曲，是为搞活餐饮；时不时去江边找浪里跳白张顺要几尾新鲜鲤鱼熬汤，是为促进渔业；去浔阳楼粉白的强上赋上反词反诗各一首，是为繁荣文化。听说宋老大在此一游，晁盖吴用李俊穆弘等接踵而至，是为发展了旅游业。

别人在此当犯人，宋江在此当游客，当老大，当老板，施施然到处游山玩水，自由自在当阔佬，无拘无束下及时雨，当犯人当到如此境界，前无古人后可有来者？谁叫他贡献大呢。

次一等的是林冲，顶着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光环，去天王堂焚香扫地。凡来此烧香礼佛的人，百求百应，邪祟远避，所有的瘟神邪神凶神恶鬼，一看到豹子头在此扫地，就像看到守门神秦叔宝尉迟恭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武松在劳改营参加劳动的方式有点特别，那就是被天天大鱼大肉美酒供着，天天没事到处闲逛，顺便去快活林跟蒋门神比试一下鸳鸯连环腿，活动活动筋骨。武松是打虎英雄，金圣叹官封“天神”，此人已经是神话，是众犯人心中偶像到图腾级别的，供养武松在牢里专门让人膜拜做狱神。

八、一般的不能有特殊贡献，没有特别用处的罪囚做什么呢？担水，劈柴，做杂工，五六月炎天在晴日里晒着，一天晒脱一层皮。这是武松当日闲逛看到的情景。武松背叉着手问道：“你们却如何在这日头里做工？”众囚徒都笑起来，回说道：“好汉，你自不知。我们拨在这里做生活时，便是人间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热坐地！还别有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着，也要过里。”

众囚徒都笑起来，笑的多灿烂。如武松者，以为他们晒太阳很受苦，却哪知他们受苦“便是在人间天上了”。真是人心隔肚皮，“天神”与凡人咋差别那么大呢？

九、有那一等顽劣穷鬼罪囚，不尊规矩不纳常例银子的，怎样处理他们呢？劳改营不是福利所，不是慈善场，不是观音院，不是人人都可以旅游的风景胜地，是改造犯人的场所。这等顽固不化的，要用些技巧改造，使他们从身体到灵魂脱胎换骨。

第一种办法是将大铁链锁在大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

第二种办法是盆吊，到晚来，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鯗鱼来与他吃了。趁饱带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藁荐，把他卷了，塞住了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改造好了他性命。

第三种办法唤做土布袋，也是把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改造好了的。

这三种改造办法一用，包管能把罪囚改造好，连骨头渣渣都可以超度。牢城里改造人有想象力有创造力，听说后来东厂改造人的许多办法，就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

以上是九个顶呱呱的好指头，以下禀告一下那个不太好的手指头。

那就是皇恩过于浩荡，隔三差五的就会有大赦，因而许多人喜欢隔三差五地犯罪，比如黄泥岗抢蔡太师生辰纲的那一伙，抢得如此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就赖着皇帝的大赦。

臣宿元景沥胆披肝，肝脑涂地，地久天长，长久调查，查明此事，事在圣躬独照，照见万里河山，山呼万岁，岁岁平安，安全祈禳瘟疫，疫情急如星火，火速降旨大赦。臣宿元景鞠躬尽瘁，谨报告以闻。

徽宗帝草草浏览了一遍调研报告，看到九个手指头和一个手指头的说法，龙颜大悦。又细细读了一遍，禁不住龙颜大怒，这大宋的劳改营事业，哪里是九个手指头和一个手指头的关系，分明是七分光明三分黑暗。好险，差一点就被蒙蔽了圣聪哪。

徽宗用漂亮的瘦金体写就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祈禳瘟疫故，大赦天下，所有在押囚犯，一体放回家守老婆，除宋江林冲武松等。宋江林冲武松，为天下犯人楷模，着永世在牢城供养，遇赦不赦，钦此。

皇恩浩荡到江州牢城，宋江喟然长叹，此是天意，逼我造反。我让燕青出卖色相给李师师，本想早日遇赦见我那千娇百媚的婆惜娘子，没想到弄巧反拙，要我把牢底坐穿。

宋江对着李逵喃喃自语：“直娘贼，造反了，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