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松新解水浒系列之十：热眼闲观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金翠莲在潘家酒楼一番悲诉，比白居易在浔阳江听到的琵琶女苦情更要凄然，比李清照的“凄凄惨惨戚戚”还要惨苦。但又不能如窦娥冤一样感天动地，因为欺压金翠莲的，不过腌臜泼才，一个杀猪的屠户而已，如果这也要麻烦老天感动，那会让老天不胜其烦。

文人们鸣不平的方式是大笔一挥，写就灿烂华章，把悲哀丢给后人咀嚼。武人们如何打抱不平呢？很简单，亮出拳头，鲁智深三拳下去，悲哀化成了痛快淋漓。

如我等小人，既不文又不武的一类，看到了不平怎么办呢？

那郑屠也太不像话了：“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看到这一幕，我就要去跟他理论一番，如他不听洒家的，就满嘴唾沫星子喷死他。

“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看到这一幕，我就想替金翠莲讨这卖身钱，他要不给，我就掀翻他肉铺的案子，并且号召全城人不要去郑屠那里，而是去张屠那买肉，让他经济上破产，看他还敢不敢欺负弱女子。

“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看到这一幕，我就想金翠莲脱离狼窝真好。她如愿意，跟了我绝不亏待她，当然我也不吃亏，她能唱小曲，四下酒楼赚钱养家呀；她如不愿跟我，那就号召大家捐点路费，送她爷俩回家，也显见我地方民风淳朴善良。

“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执不的。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子父们盘缠。”看到这一幕，我一定圆睁怒眼，咬碎钢牙，揎拳捋袖，就要跟郑屠大干一场。

打不过那厮咋办？怂恿那没头没脑的鲁达上去，我在一边做帮手也行。即使不敢上去做帮手，在旁边做跳梁小丑，为鲁达呐喊助威总行。

正当我揎拳捋袖，准备亲自来一个拳打郑关西或助拳帮腔的时候，“打虎将”李忠一把扯住了我，悄声道：“小哥，且慢，你不能如此不知高低。”

我昂昂然：“不过一个杀猪的腌臜泼才，有何惧哉，有鲁达在，此去万无一失。”

李忠一笑，道：“小哥年轻识浅，大脑不思量。罢罢罢，吃了亏才知深浅。”

见他说的郑重其事，我赶忙叫了几盘精致小菜，一壶好酒，重整杯盘，细问其间委曲。

李忠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他对我说了什么呢？

他让我从头细读《水浒》，尤其把鲁达骂郑屠的话一句一句仔细掰。掰完后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以前读书粗疏，于关键处轻轻放过，倒把那不要紧的话，如鲁达三拳下去，郑屠开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铺子一类的话牢牢记住了。

哪一句关键话？“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把鲁达这段话割头去尾，留下中间一句“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这就是关键所在。

想那郑屠，一个腌臜屠户，如何有此胆量欺男霸女,横行一方？街坊邻舍都怕了他，客店小二甘愿为虎作伥为他看守金氏父女，这是为何？答案是郑屠背后有惹不起的权势人物——小种经略相公。

“投托”二字，大堪玩味。或者郑屠是小种经略相公远房亲戚，投奔了来，军中一时无妥当安排，先叫他暂开一个屠铺；或者是郑屠乖巧，每日坚持进供最好的新鲜猪肉猪杂，小种经略相公见他孝心可嘉，不时照顾他些；又或者两个合伙做生意，郑屠专负责大军肉食供应，这笔利益不小，小种经略相公暗里分成。

郑屠“投托”小种经略相公，两人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关系，以至于到后来，郑屠就像是小种经略相公的影子，到了一而二二而一的地步。这“镇关西”三字，就连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的鲁达，也不敢随意妄称，在此时的渭州，只能是小种经略相公的专称，其他人谁能镇关西呢？小种经略相公坐拥雄兵，虎视西夏，这才被叫做“镇关西”。郑屠也这样称呼，当是跟小种经略相公借用一下，又或是别人见他跟相公过从甚密，拍马屁顺便叫他，而郑屠忘了自己斤两，得意忘形之下认可了这三字。

真正的“镇关西”权势有多大？鲁达打死了人，府尹“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要得到小种经略相公首肯才敢动作，权势由此可见一斑。又有他父亲老种帮衬，谁敢去大虫头上抓虱子？除了鲁达这等没头脑的莽夫外，谁又敢去招惹小种经略相公保护伞下的郑屠？

金翠莲天天在渭州酒楼歌唱哭诉，渭州合城百姓无不知她的苦楚冤情，有谁敢替她出头？此地是军事重镇，鲁达以外的军官士卒视而不见；王进史进等武林好手走过路过听若无闻；那渭州府尹吃着郑屠进贡的新鲜肉食对金翠莲这样的苦主置若无睹，为什么？他们怕了一个小小的郑屠？

弄明白了这一节，我为刚才的差点冒失惊出了一身冷汗。到底是“打虎将”李忠，惯走江湖的人，“打虎”虽无其实，却也名不虚传。

然而对郑屠这恶霸行径，心中还是恨恨难平。小种经略相公镇关西保一方平安，包庇一下恶势力也罢，我们且不来跟他一般见识。

现在鲁达鲁提辖要去对付“镇关西”，我们且远远跟过去饱眼福，顺便让鲁达把他打死，替我出心头一口鸟气。

二

施耐庵确实善解人意，让我等围观看热闹者离得鲁达郑屠两个远远的。

鲁达慢慢腾腾消遣郑屠，亏他一副急性子这么有闲心。郑屠仔仔细细切了十斤精肉臊子，又仔仔细细切了十斤肥肉臊子，整弄了一早晨。对着鲁达一副笑脸，转过来却是一副哭脸，间或露出狰狞之色。

我们这些闲人看热闹，施耐庵善用闲笔，抽空就给我们一个特写。“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对了，我们都装作要买肉的主顾。

“不敢”两字活画出了我此时心里：不敢鼓掌，不敢喝彩，脸上不敢显露出一丝一毫痛快之情。

记得金翠莲初到渭州，投亲不着，大伙看她“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蓬松云髻，插一枝青玉簪儿；袅娜纤腰，系六幅红罗裙子。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大体还他肌骨好，不搽脂粉也风流。众人都看呆了。唯有那郑屠贼兮兮上前，捏捏那小娘子的脸蛋，摸摸她的胸脯，种种下流动作不堪叙述。

记得那时，“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店小二那时不敢过来，我们也装作是买肉的主顾，远远站着看热闹。

郑屠终于被鲁达撩拨得忍不住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鲁达大喜，早拔步在当街上。

见此情景，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这里施耐庵闲笔写我们现场见证者，“那个敢向前来劝”“惊的呆了”，端的是妙文。我们不敢劝，连“向前”一步都不敢，怕郑屠，也怕鲁达。两个都是我等惹不起的人，我等早就“惊的呆了”。心里高兴郑屠这下要摊上大事了，但不能表露，装也要装作“惊的呆了”。

记得当时郑屠强媒硬保，要了金翠莲做妾，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金翠莲身体，签那卖身契约时，“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

是啊，那时的我们一样在围观，一样“惊的呆了”，郑屠强抢了金翠莲，还回过头轻蔑的看了我等一眼。我就这么着了，你们一边羡慕愤恨去，不要妨碍老子取乐，老子精虫都冲到脑门了。

鲁达打了一拳，郑屠嘴硬如铁，赞美鲁达“打得好”。鲁达受到鼓励再接再厉，第二拳郑屠嘴软讨饶。

我们在看着的同时捏了一把汗，生怕鲁达吃软不吃硬，真个饶了他。但我等也不敢上前劝鲁达一直打下去呀。还是施耐庵体贴我等：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

记得金翠莲被郑屠家好生厉害的大娘子赶打出来，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金翠莲“娥眉紧蹙，汪汪泪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细细香肌消玉雪。”郑屠要了人家身体，还要人家天天唱曲卖艺赚钱还那莫须有的三千贯，我等个个“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但按纳不住也没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按纳住：两边看的人，惧怕“镇关西”，谁敢向前来劝。

鲁提辖第三拳下去，郑屠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趁我们沉浸在恶霸恶有恶报的喜悦中还没反应过来，鲁达见势不妙大踏步溜了。

我等竟如泥塑木雕一般，既没给鲁达喝彩，也没安慰郑屠家属节哀顺变，就这么让鲁达溜了。话要说回来，鲁达大虫一样人物，我等怎敢拦阻。施耐庵知道我等心思：街坊邻舍，谁敢向前来拦他。其实我们还有一样心思，施耐庵没有点破。那就是我等想为鲁提辖开道，掩护他“一溜烟走了”，不过只能心里想，不敢拦他，更不敢助他。

记得当时金翠莲每天来酒楼赶座子，有时酒客稀少，违了郑屠钱限，无处告诉，哀哀啼哭，我等远远听见哭声，远远看到郑屠威逼。我们当时就很想拔出“醋钵儿大小拳头”，三拳结果了这厮，待到拔出来看时，我等拳头只有鸡蛋大小，上去显然是鸡蛋碰石头。眼睁睁看郑屠威逼凌辱金翠莲一番，大大咧咧去了，我等“街坊邻舍，谁敢向前来拦他”。

唉，只顾“记得当时”，却忘了眼下，鲁达溜了，凶手找不到，官府只怕要拿问我等看热闹的，这可如何是好？罢了罢了，我等暂且为死虎作伥一回，按照施公安排：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

告什么状？申述我等见义勇为，大家一起拦阻鲁提辖未果，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府尹倒也明白事理，不来难为我等，我等一溜烟回家了。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打得精彩无比痛快无比，被我这么啰啰嗦嗦零零碎碎叙来，精彩大打折扣。没办法，当时瞧着热闹，那种心潮涌动，高潮一波接一波的体验，太刺激了。

我等当时看那楚楚可怜的金翠莲受苦受难，看着看着，觉得世间还有如此苦命人，自身受点小苦，遭恶霸们或官府小小欺凌一下，相比较而言，反倒觉得是一种幸福，增添活下去的无穷勇气。无论如何，我等比金翠莲命好，幸福感不就是跟别人对比出来的么。

这些是我当时看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时真实的心理记录，以此与施耐庵商榷。

三

谁知那施耐庵冷笑一声，说道：“你们心理如何翻江倒海，如何天人交战，如何幸灾乐祸，如何愤愤不平，如何装猫装鼠，一概不重要。我写的《水浒》，是好汉和恶霸的舞台，尔等良民也罢，贱民也罢，有心肝也罢，无心肝也罢，都不过是并不生动的背景，给好汉和恶霸做背景的材料，难道还想喧宾夺主不成？给你们几处闲笔，已经是看重你们了，你们本就只配帮闲打酱油。”

这施耐庵，一句话是一把刀子，林冲刺配沧州后用的那种解腕尖刀，生生把我等的魂给剜出来了。

得承认，我等就是那个料。汴京城里另一个提辖杨志卖刀，牛二耍痞把脖子伸到杨志刀下道：“你是好汉，剁我一刀”，我等“街坊都怕这牛二，谁敢向前来劝。”但凡牛二经过，我等“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乱窜一通，口里说道：‘快躲了，大虫来也！’”杨志杀了牛二，我等也只是远远地看热闹——远远地当背景。

恶霸鱼肉良民，我等不敢言不敢怒形于色；好汉惩治恶霸，我等不敢上前不敢喜形于色。

高衙内在五岳庙前调戏林冲娘子，我等远远地看着；林冲遭陷害后来山神庙复仇，我等还是远远地看着。潘金莲唆使西门庆给武大郎窝心脚王婆教唆潘金莲卖砒霜喂武大郎，武松后来复仇杀死奸夫淫妇杀死张都监满门良贱；潘巧云跟色中饿鬼的和尚偷情，杨雄在翠屏山把老婆丫鬟的心肝肠子挂在树枝上；李逵的老娘被老虎吃了，李逵自己也吃人烧烤肉（黄文炳）；扈三娘一家被好汉杀光了，扈三娘嫁了好汉王英；宋江使计让秦明卢俊义家破人亡，秦明卢俊义对宋江忠心耿耿；高俅与王庆一丘之貉，一个当了太尉一个造反当了草头皇帝；眼看他梁山兴旺了，眼看他梁山投降了，眼看他梁山东征西讨死伤狼藉回来后当官了，眼看他宋江卢俊义李逵吴用花荣等梁山主心骨死光光了……

我等都在远远的看着哪。

施耐庵其实是个促狭鬼，居然好意思告诉鲁迅，某年月日夏瑜阿Q问斩的时候，我等约好了一定要前来，伸长了鸭脖子瞧热闹。

好一群心急如焚却又无动于衷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