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清明前

                   宁建英

                 2013年4月2日

叔叔从长沙回——又是一年清明时。

周日陪同叔叔去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扫墓，因为是陪同，清明节我要专门去看爸爸妈妈，所以我只准备了香纸和米酒。

    春雨淅沥了几天，有些放晴了，但山路一如年年清明的泥泞——我喜欢这种感觉，虽然步履维艰，但在这样的攀登中回忆父母追思往事，却倍感亲切。父亲在的时候，清明给先辈们扫墓总是他准备妥当：压盘肉，酵粑粑，漻豆腐，水果，伞幡，香纸，鞭炮——一应俱全。全家一二十人像个大部队，而父亲俨然总指挥，和母亲一起带着我们去祖坟挂亲。父亲去世了，母亲成了总指挥，和父亲一样，去祭奠祖先的时候总是风雨无阻，毕恭毕敬。而登山的路途必然泥泞难行，似乎考验这些孝子贤孙的虔诚笃敬。父母在，我们对爷爷奶奶的追思在于叩头作揖祈求祖宗保佑父母健康我们平安；而父母双亡，上坟扫墓的心理完全不一样——天山人间，这一段路成了联系血缘亲情的纽带。

    走在这条泥泞的路上，父母的身影仿佛就在前方，父母的谆谆教导依然如在耳畔，父母对祖先的缅怀仿佛流淌在我们的心里。没有畏惧，没有累倦，只有一心一意地向前。当看到那一片冷寂沉郁而又层次鲜明的属于先辈属于父母的围城，我的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亲近——我的生命之源在这里，似乎动力和能量都在这里。

    叔叔膝关节疼，年龄大了，身体各种功能自然退化，平路上行走的背影和姿势竟然和父亲如此神似，这神似让我神思渺然。到山脚下，我把锄头递给叔叔做拐杖，这样更加安全一些。叔叔叫我的父母为兄父和嫂娘，而现在我们对叔叔如同父亲般尊重。

    今年的春天气温回升的快，似乎感觉不到倒春寒油菜花就已经过去了，沿途的农田有些春耕前的沉默，树木还未见葱茏，草芽在山路边凌乱得让人怜惜，桃花梨花零零落落地衰败，整个天空和大地氤氲着清明前的气息。

    在爷爷奶奶坟前摆了祭品，烧了香纸，放了鞭炮，看叔叔跪在坟前默默祝祷，看哥哥和表哥作揖。爷爷我没有印象，老人去世的时候我才三岁；对奶奶的印象很深：小巧的身材，精致的三寸金莲，干净的衣着，手工给我做的花棉袄，聪明得让人唏嘘的头脑，闻名的坛子菜，老花眼镜滑落在鼻梁上看我的眼神，香喷喷的饭菜……还有我大学毕业那年专门为我做的一桌丰盛的席，奶奶跟我说的最多的话：你有出息了，奶奶老了，不图你什么，每个月发工资给我五块十块零花钱……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在挂林，接到电话我回来看到满堂的花圈和花圈中奶奶的遗像。奶奶在世的时候，我从来不敢在她面前说笑，她太严肃，我太拘谨。现在我跪在奶奶的坟前，唠唠叨叨说起这些，满怀着对奶奶的怀念。我语调不沉闷也不拘谨，我感觉奶奶似乎更愿意她的小孙女这样淘气调皮地跟她交流，来消除她一生大半辈子踽踽独行的寂寞和孤独——这种心灵沟通，只可意味不可言传。

    来看爸爸妈妈，叔叔不管拜台前堆满的黄泥，也等不及我摆上祭品烧上香纸，他跪着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叔叔让我们替他做完该做的事情，自己还要去爷爷奶奶坟前坐一会——我懂得他年年如斯与我一样的情感寄寓。表哥去其他亲人坟上烧纸敬香，哥哥清扫父母坟前的黄泥，我擦洗爸妈墓碑上隔年的尘泥。哥哥边做边说对起对父母的歉疚，我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把墓碑上每一个字都擦干净，抚摸着碑上父母的名字，仿佛抚摸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颊，这样的抚摸心灵和头脑都一片空虚——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静静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

    祭奠了父母，哥哥去唤叔叔。把锄头斜放在拜台前，我坐在锄头把上，看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墓碑和拜台，看着这一抔黄土淹没的坟墓，想着父母比山高比海深的恩情，想着自己比山高比海深的思念——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下山了，我一如既往不能回头。我对父母说：爸爸妈妈，清明我再来。叔叔对我说：清明来的时候，给你爸爸妈妈寄一本你的新作《折枝画落梅》……

   清明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