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松新解水浒系列之十七：洪太尉游龙虎山

2013年09月16日 00:00:00 访问量：2916次

　　　
　　　在《水浒》一百单八将出场前，施耐庵第一个给予本传待遇的，是洪太尉洪信。史载1068年，汴京地区发洪水，洪水过后瘟疫流行，瘟疫流行要请张天师，请张天师需要信使，信使到龙虎山一游放出天罡地煞，放出了天下大乱的信号，洪信洪信，不就是洪水猛兽横行，天下大乱的信使？又洪信谐音“恒信”，寓意赵官家最终因恒信道教而自取灭亡。施耐庵春秋笔法，不细细思量一番领会不到妙处。
　　　
　　　洪信官居殿前太尉，禁军最高级别将领。北宋没有太尉一职，实际的职务是殿前都指挥使，俗称殿帅，荣誉称呼为太尉。皇帝派武将洪信去，而不派文官范仲淹等去，考虑龙虎山爬坡不容易，怕文官体力不支；派太尉级别的重臣去，显示对张天师的礼敬。

　　　哪知洪信一介武夫，却身体虚弱不堪，使出全身力气刚够爬上马背不掉下来。好不容易挪到龙虎山上清宫，住持老道哄他：“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
　　　
　　　洪信为“办一点志诚心”，五更即起，手提银手炉，黄罗包袱背了丹诏，兴致勃勃纵步上山。约摸走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不觉脚酸腿软，气喘如牛，一步一挨，兴致也不勃勃了，歇的时候比走的时候还多。手里的香炉，背上轻飘飘的的包袱，比山还沉。洪信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公子，在京师时，重衤因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却教下官受这般苦！”
　　　
　　　洪信堂堂武将，平素“重衤因而卧”，比安徒生童话里的豌豆公主还娇嫩；“列鼎而食”惯了，吃了这么久的斋饭，今早吃的又是斋饭，消化不良得很；穿草鞋走山路，是从没受过的苦，叫后世穿草鞋过草地的英勇红军如何看得过眼。这样的武将，要是上战场去跟元昊，金兀术对打，不哭爹叫娘抱头鼠窜才怪，这样的将领指挥的军队不是豆腐兵才怪，大宋在契丹、女真、党项、蒙古虎狼之师前不绵软如羊才怪。
　　　
　　　洪太尉胆子小得很，当是从未上过战场之故；没有见识没有头脑，根本不会思考问题，这也许是当大官必备的素质。龙虎山是天师驻跸之地，一切鬼怪凶物避之唯恐不及，哪来的老虎和蟒蛇？这肯定是天师使出海市蜃楼的手段化出的幻影，考验来者诚心用的。在这里张天师用心险恶与良苦兼备，那把洪信吓傻了的一虎一蛇，即寓意后来首批造反的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提醒洪信不要贪玩放走魔君，此是用心良苦处；用一虎一蛇逼出官威凛凛的达官贵将的软瘫真相，让跳涧虎白花蛇一类的跳梁小畜生看到朝廷的虚弱本质，因而敢于扯旗当山大王，此是用心险恶处。
　　　
　　　那施耐庵一支笔甚是毒辣，两处地方一样写洪信胆小不中用，偏没一句重复，看得我等心头大快。
　　　“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諕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浑身却如重风麻木，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这是老虎效应。
　　　
　　　“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粟子比餶饣出儿大小。”这是长蛇效应。
　　　
　　　洪太尉平时在朝廷里，谁敢不恭维他谋赛诸葛之亮，勇过关云之长？亏得这一个大虫一个长虫逼出他的老底，不然，我们只能看到他高坐殿帅府时巍巍乎可畏的高大全，此时原形毕露，原来十足草包一个。据说，那徒手毙虎的武松、一口气杀掉四只老虎的李逵、用窝弓药箭射伤老虎的解珍解宝兄弟、顶着“打虎将”绰号的江湖艺人李忠，从此就看不起官军战力，一心一意反他娘的。
　　　
洪信见到了天师，却对面不相识，官威十足地问：“你认得我么？”好一个太尉，荒山野岭都不忘记耍威风。估计刚才要是拿出官威，那两个畜生早就远远地下拜了。原来天师年纪幼小，头上还顶着两个丫髻，穿的衣服也不敢恭维，一领普通青衣，腰间胡乱用草绳系了，脚下一双麻制的芒鞋，倒骑一头黄牛，横吹一口铁笛，活脱脱一个乡下野小子。洪太尉眼力好使，看清楚了他一身穿着，脑力不好使，没看清他“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绿鬃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分明一道行高深的小道童，却当成了不知来路的野孩子。
　　　
　　　洪太尉只要脑子稍稍多转几下(假如还有脑子的话），就会明白这道童来头不小。我小时候是又红又专的放牛娃，深知骑牛不容易，崎岖逼仄的山路上更不可能骑上去，特别是下坡不可能，何况还要倒着骑，何况还要横吹铁笛？即使用脑子想不到这一层，用耳朵也想得到。耳朵怎么想得到？耳朵可以听呀，天师吹的笛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但凡长耳朵的怎会听不出？洪信的脑子居然如此不好使，到处丢仁宗皇帝的脸面，丢脸丢到荒山来了。
　　　
　　　洪太尉下山之后，于次日游兴大发，吸取教训后不敢单独行动，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前呼后拥。千不该万不该好奇心太重，要打开伏魔殿，挖掘伏魔碑，试看魔王一看。好奇心真正害死人。
　　　
　　　前呼后拥中洪信又找到了做太尉的感觉，他要把前一天在畜生那里受的气撒到这伙道士身上。道士们阻止他，他首先是能言善辩：：“胡说！我读一鉴之书，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这个话幸亏没让仁宗皇帝听到，否则会扒了他的皮。否认有魔君即是否认有天师，否认有天师即是放任瘟疫横行，放任瘟疫横行不免人口死绝，人口死绝了，存心让皇帝当孤家寡人。否认魔君即否认天师，否认天师即否认皇帝，即进一步否认皇帝他爸宋真宗，宋真宗可是天师道士的狂热粉丝。不过，作为读者的我们，虽则觉得洪信此话有耍官威，强词夺理之嫌，回思一下又觉得暗合圣人之意，孔圣人对鬼神魔君的态度，不就跟洪信差不多吗？洪太尉武勇差劲，受大宋文明所染，文化不差。
　　　
　　　接下来的一段话大有后世高俅高太尉的高水准：：“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士阻当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扇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
　　　
　　　这段话妙到顶呱呱的地步。随口即能捏造一系列莫须有的罪名，随口即能拿出圣旨压人，随兴表演出无限上纲上线的能耐，随时用“刺配远恶军州”的霹雳手段来威胁人，即使在龙虎山，在道教祖庭，太尉还是法力无边，反正张天师此刻不在。
　　　
　　　高俅高太尉后来为干儿子谋林冲娘子，其所作所为正是从洪太尉那里一脉相承下来的，不过变本加厉而已。按高太尉的官职，正是殿前都指挥使，从洪信那里一路继承下来的，官腔官威，胡作非为，害人害国，洪信继往开来，高俅发言光大。洪信是高俅的先声，发出的是奸臣乱国的洪亮的信号声。
　　　
　　　洪信在龙虎山道教祖庭，在一干道士身上，淋漓尽致体现了天朝上官的尊严，为大宋朝廷在历代天师灵位前赢得了面子，但让大宋输掉了里子，埋下了祸根子，放出的一百零八位魔君不像洪太尉一样爱吃素，他们爱的是杀人放火，爱的是“只反贪官”，爱的是“播乱在山东”。不过皇帝并不知道洪信给他子孙后代惹出了大祸，皇帝再怎么英明，要蒙蔽他也再容易不过了。洪信慢条斯理回到东京，天师早驾鹤归去，瘟疫尽消，军民安泰。洪信立了大功，得了大量赏赐依旧当他的太尉，继续过他那“重衤因而卧，列鼎而食”的太平官去了。
　　　
　　　施耐庵以洪信为楔子，楔出高俅蔡京，楔出造反魔王，楔出天下大乱，楔出北宋忽喇喇大厦倾危，好一个绝妙的楔子。

编辑：裘愉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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